砥志录 (第1/3页)
初春的寒意尚未散尽,樱屋庭院里几株老樱的枝桠上,花苞如凝血珠,怯生生地抵抗着料峭余威。绫的房间内,暖意稀薄。 熏炉里燃着的,不再是清冽昂贵的白檀,而是一种气味浑浊、带着烟火气的次品。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尘味。 春桃捧着一匹新分派下来的吴服料子,指尖捻过,声音低低的,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:“姬様,这料子……怕是去年库底的‘御召’,手感粗了些。” 绫端坐于妆台前,铜镜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。她伸手抚过那略显粗糙的织物纹理,指尖感受着与昔日“千丝纺”天壤之别的滞涩感。 “无妨。”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。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,里面静静躺着朔弥曾赠予的华美首饰:点翠嵌宝的步摇、金累丝嵌珍珠的簪子、翡翠耳珰……光华内敛,却沉重如枷。 她目光掠过,只取出一支最朴素无华的乌木簪——那是朝雾姐姐的旧物。其余的,被她仔细锁进一只不起眼的桐木小箱,仿佛埋葬一段浮华旧梦。 她换上素雅的淡青色小袖,未施粉黛,墨发只用一根朴素的银簪松松绾起。 晨光熹微,庭院尚笼罩在淡薄的雾气中,露水凝在枯山水的石砾上,寒意侵人。 绫已跪坐在廊下,怀中抱着三味线。指尖拨过丝弦,发出断续而艰涩的音符。她反复练习着《六段之调》中最繁复的轮指段落。初时灵动,渐渐,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深红,薄皮下的血丝隐隐可见。 她恍若未觉,直至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,低头,只见食指指腹已磨破一小块皮,渗出血珠,染红了琴弦。她只是微微蹙眉,从袖中取出自制的草药膏,草草涂抹,用素帕缠紧,便又凝神于指下的音律。 那指尖传来的锐痛,奇异般地压下了心底翻涌的、更为混沌剧烈的情绪——那是对未来的茫然,对世态炎凉的讥讽,更是夜夜啃噬着她的、关于血仇的冰冷恨意。身体的苦楚,反成了淬炼意志的礳石。 然而,在某个拨弦的瞬间,眼前仿佛不是冰冷的庭院,而是暖阁摇曳的烛光下,他倚在矮几旁,闭目聆听她弹奏《残月》的侧影……那画面清晰得让她指下一滑,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。 她咬住下唇,用更重的力道拨动琴弦,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幻象连同那人的身影一起碾碎。 夜深人静时,她于灯下研读晦涩的古歌集,或是练习“乱れ手”点茶法。手腕因长时间保持特定姿势而酸痛僵硬,几乎握不住茶筅。 她闭上眼,脑海中便浮现出阿绿被草席裹挟拖拽的景象,浮现出父母模糊却温暖的笑颜……这些画面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,亦是烙在心头的火印,支撑着她不曾倒下。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,却也带着刁难的意味。 龟吉那张油滑的脸出现在回廊尽头,声音带着刻意的为难,眼底却藏着窥探:“绫姬,后日松风间有贵客,‘不昧流’的宗久大师赏光品茶。这差事……怕是非你莫属了。” 他将“贵客”和“非你莫属”咬得意味深长,像是抛下一个烫手山芋,又像等着看一场好戏。 绫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迎上龟吉的审视:“妾身领命。” 没有惶恐,没有推拒,只有沉静的接受。 接下来的日夜,成了无声的战场。她将自己关在房间,案头堆满借来的、关于“不昧流”茶道仪轨的古籍抄本。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默记每一个流派特有的“点前”手势和典故渊源。她动用所剩无几的私蓄,向相熟的古董商租借了一套古朴厚重的“唐物唐津”茶具——粗粝的釉色,沉稳的器型,正合“不昧流”追求的“侘寂”之境。 水指、茶碗、茶筅……每一件器物都被她反复摩挲、擦拭,直至熟悉得如同肢体延伸。 最复杂的“乱れ手”,她一遍遍演练,手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,动作却力求精准如尺量,每一次水流注入茶碗的弧线,每一次茶筅搅动沫饽的力度,都刻入骨髓。 宴席设在樱屋最清幽的“竹露”茶室。素白的墙,低矮的窗棂外是几竿修竹。焚的是宗匠自带的“枯山水”香,气味淡远,如置身荒寂庭院。 绫身着素灰无纹的吴服,长发仅以朝雾的木簪松松绾起,脂粉未施。她跪坐于茶釜前,身影沉静,仿佛与这茶室融为一体。 茶席开启。从准备“懐石”小食,到正式“点前”,绫的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。 炭火在风炉中低吟,清水在釜中轻沸,茶筅拂过茶末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交织成一首无声的乐章。宗久大师须发皆白,眼神锐利如鹰隼,全程沉默,只以目光审视。 “綾姬可知,‘切桶’之用,始于何典?”宗匠忽然开口,声音沉缓,抛出一个冷僻的茶道典故。 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稳稳将沸水注入茶碗。 她并未抬头,声音清越平稳,如同山涧溪流:“回宗匠,‘切桶’之制,源出《喫茶养生记》,本为贮藏珍贵唐茶,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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