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(第2/2页)
教会李长策的东西却太多了。 他要去教这个人,文治武功,朝堂权术。 教他怎么看人,怎么用人,怎么杀人。 教他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,什么时候该忍,什么时候不该忍。 教他所有魏聿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东西,也教他所有魏聿花了十年才想通的东西。 圣贤书是对的,但用圣贤书的朝廷是错的。 想要人能活下去,就得先把朝廷翻过来。 午后时分,好好练了李长策一通的崔灵佑离开了魏府。 魏聿刚调任都察院,很忙,没有空天天陪李长策吃饭。 两人再度坐在一桌用膳时,李长策吃得很慢。 他现在有些不敢说话,更不敢看魏聿。 他一开始来玉京,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狗官的。 可是他没有动手。 因为在抓住他的鱼钩跃出水面的那一刹,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永州听到的一句话。 “魏大人和百姓同吃同住。” 一个和灾民同吃同住的人,真的会是狗官吗? …… 会! 当然会是! 李长策又不是没见过那些做着爱民如子模样,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官。 永州知府赵敬德,年年冬天在城门口搭粥棚,架三口大锅,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旁边摆一溜功德箱,让过往的商贾往里扔银子。 扔进去的银子第二天就进了他小舅子的钱庄,粥棚里的米却一天比一天少,最后连米汤都快成了白水。可百姓还得冲他磕头,叫他赵青天。 这天底下的大官,和永州城里的赵敬德,是一路货色。 但就在李长策思考会不会时那一愣神的功夫,岸上的魏聿居然笑了起来。 岸上那个被李长策当成狗官的人,在抚掌大笑。 周遭大雪纷飞,魏聿坐在冰窟窿旁边,钓竿斜在膝上,笑得畅快淋漓。 他笑够了,不忘伸手把李长策拽了上去,随后解下自己的大氅随手一掷,厚重的狐裘带着温度越过冷风,劈头盖脸地罩在了李长策身上。 李长策彻底懵了。 然后魏聿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雪,转身就走。 从头到尾,没有问他是谁,没有问他为什么在水里,没有问他为什么藏了把匕首。 魏聿把他带了回来,给他衣穿,给他饭吃,还莫名其妙要收他为徒,甚至马上就开始找人教他拳脚骑射。 魏聿的这座府邸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高大煊赫,仆从成群。 此刻李长策坐在桌前,前所未有的心虚。 “吃饭就吃饭,发什么呆。”魏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 李长策的手指一顿,筷子差点脱手。 他低着头,把脸埋进碗里,扒了一大口饭,闷声说,“我听说你被贬官了。” 崔灵佑和他说的,是因为永州的事被贬的官。 崔灵佑还故作不经意地提起,魏聿是冤枉的。 魏聿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李长策,“不必试探我,永州一事,我会给那些亡魂一个交代。” 李长策的筷子停了。 他低着头,盯着碗里那半块肉,盯了好一会儿,盯到肉汁在米饭上洇出一小团褐色的油花。 “你都知道了。”李长策忽然有种心落了下来的安定感。 要死要活,好歹有个痛快话。 魏聿睨了他一眼,“怕什么,你现在是我徒弟,我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 李长策讶异,“你还愿意收我当徒弟?”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收你?”魏聿问,“下午我还要亲自给你讲课,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?” 李长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像”,又想说“可是”,两个词撞在一起,谁也没能出来。 他的手指攥了又攥,最后挑出来一个词,“可是,我一开始是来杀你的。”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 痛快。 魏聿笑了一声,“那你可以把本事都学会以后再杀我。” 李长策也露出了崔灵佑那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。 “你……”李长策张了张嘴,又合上,再张开,惊疑不定,“你让我学好了你的本事,再杀你?” “没错。”魏聿笑意更甚,“你想杀我,但你现在动不了手,因为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贪官。可是你心里的那团火还在,你仍然想替朋友,替无辜之人报仇。” 那团火,魏聿曾经也有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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