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(第2/2页)
瑛臻移开目光,什么也没说,绕过她走了。 静霄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新衣裳,她不知道他看什么。只是刚才被他看着的那一瞬间里,她忽然不敢呼吸了。 除夕前几日,侯府上下都开始忙开了。 门廊下换上了新的红灯笼,一盏盏挂过去,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内院。膳房那边热气腾腾地往外涌,大灶上蒸着糕,小灶上炖着肉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米糕和红枣的香气。 静霄站在蘅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嬷嬷把新门神贴上去,桃木板上画着持锏的将军,朱砂的红鲜艳艳的。她搓了搓手,指尖有些凉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这是她在侯府过的第一个除夕,她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光景。 今日有祭祖的事,前几日嬷嬷来提过,说午未时祠堂祭祖,阖府的少爷小姐都要去,老太太领着女眷,侯爷领着男丁。 嬷嬷说这话时看了她一眼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表小姐那日就在院子里待着就好,不必过去了。” 静霄应了一声好。 她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的,这样的大事上她不敢争,她也知道自己身份确实上不了台面。 静霄的外祖母徐窈娘是乐人出身,琵琶弹得极好,弦音一起,满座皆静,指尖轮拨如急雨,竟有金戈铁马之势。一曲终了,席间无人作声,过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叫好。 老侯爷坐在席间,从头听到尾,杯中的酒都没沾一口,曲子停了才回过神来。事后他便去求了当时主宴的王爷,将窈娘带回府中。起初只是纳为美妾,后来老侯爷几乎专宠她一人,三个月里踏进正院不过两三回。 老侯夫人——也就是如今的老太太,忍了半年,见窈娘愈发受宠,终于在一个夜里抱着年幼的嫡子跪在了老侯爷的书房门前。她没哭也没闹,只说了句:“侯爷若再如此,我便带着慎儿去死。”老侯爷权衡之后将窈娘送出府,安置在城郊一处私宅里,对外只说病故。可满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——那是金屋藏娇。 窈娘在城郊的宅子里生下一个女儿,取名穆桓卿。老侯爷隔三差五便去探望,去时带新裁的衣裳、新打的钗环,走时留下银两和仆从。他后来甚至不避讳了,连侯府的马车都敢直接停在宅子门口。老侯爷与侯夫人从此形同陌路,满京城都知道定北侯在外头养着一个乐人出身的女人,宠得没边,连家都不回了。 侯夫人成了全京城的笑话,她隐忍了几年,一封御状告到了天子面前,说侯爷以妾为妻,以庶凌嫡,坏宗法、乱纲常。 天子御笔一批,勒令老侯爷整顿内宅。老侯爷从宫里回来后,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大半,可圣命难违,他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城郊那处宅子。 徐窈娘独自苦撑了十年,带着女儿住在那座宅子里,老侯爷不再来,外头的流言蜚语却一日比一日多。有人说她下贱,有人说她活该,有人说她一个乐人出身的东西也肖想进侯府。 穆桓卿十四岁那年,窈娘在院子里那口井边坐了一夜,天快亮时投了进去。 老侯爷得知消息后,不出半个月也病倒了,从此开始缠绵病榻,就这么又搓磨了三五年,侯爷袭了爵,娶了妻后,在一个雨夜里走了。 那十年里,老侯爷每隔一段日子就派人送东西来,银钱、绸缎、时新的果子、给桓卿的玩物,东西从来没断过。可他的人没有再踏进那座宅子一步。 后来有一次,桓卿病了,烧得昏昏沉沉,窈娘托人递了封信到侯府。老侯爷没来,只回了一句话:“请大夫,要什么药都行,账记在侯府。” 桓卿病好了之后,窈娘抱着她坐在井台边上晒日头。桓卿已经七岁了,扎着两个丫髻,手里攥着一朵野花,坐在她膝头晃着脚。窈娘低头看着她,忽然说:“卿卿,你记着,你爹说过,终有一日要让你上穆家的族谱。” 桓卿仰起脸问她:“娘,什么叫族谱?” 窈娘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,笑了一下:“就是把你记进去,你也是穆家正经的小姐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你爹还说,侯府一定会管咱们的。往后你有难处,就回侯府去,他们养你一辈子。” 桓卿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去玩手里的花了。窈娘坐在井台上,日头晒着她的后背,暖融融的,她闭了一会儿眼睛,再睁开时,眼眶有些发红。 后来窈娘走了,桓卿匆匆嫁了人,再后来她也有了女儿,她抱着静霄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时候,也说过同样的话。她说:“你外祖父说了,侯府欠咱们的,往后有难处就回去,他们得养你一辈子。”静霄那时候还小,趴在娘怀里半睡半醒的,这些话朦朦胧胧地灌进耳朵里。 她没全记住,可也没全忘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周五啦,送上粗大长的一章!揭秘静霄的身世,虽然前面已经提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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