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(第2/2页)
这次是他把渡水的路也砍断了,倭寇在背水一战。 所以赵望暇,为什么若无其事地出现,然后上下嘴唇一碰,说些不知道什么话? 可偏偏,他们实在太熟悉被逼到边缘的彼此。 眼前人的感慨和赞扬真情实意。 没有藏好的痛苦,同样不死不休地冲出来。 明明打了胜仗。 明明赵望暇在夸他,怎么是一副绝望到好像一切都要结束的样子。 他知道为什么。 他当然知道。 他十六岁时午夜梦回都是年过不惑父亲副官的脸,赵望暇对着墨椹刺一刀都要发疯。 何况。何况。 心知肚明,赢下来,回京的路,也没有好走到哪里去。 但是。 “你把面具摘下来。”薛漉说。 号角已息,一场大战落下帷幕。 肾上腺素造就的疯狂魔法终于到点失效。 眼前终于不再有狰狞的,无法逃避的,被瞳孔和大脑的幻想映得巨大而丑陋的敌军。 倭寇本来只是一群矮子,一群捅了就会流血的背井离乡掠夺者。 现在刀砍炮轰枪捅,便是烂肉。 海浪仍然安宁翻滚,不因人类意志而凄凉,只是一派静谧。 月光惨白,照亮遍地的残骸。 “摘下来。”他轻轻地,不知所以然地说。 “好不好?” 赵望暇只是仍然用那种他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。 这些天为了方便,眼前人随身携带药剂。此时倒真的懒得管之后怎么解释,伸手就往自己怀里摸。 拿着药剂,就要往脸上滴。 薛漉意识尚未反应过来,手边的长矛先伸出来,还没碰到小瓶,赵望暇下意识一躲。 瓷瓶坠地。 碎了个彻底。 液体和底下凝结的血渍融在一起。 赵望暇倒也没皱眉,只是叹了口气,问他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 想怎么样,想问问你,为什么,到这一步,却那么难过? 又为什么,我明明早就舍弃掉不该有的情绪,此时此刻,居然也仍然感到痛苦? 在痛苦什么? 大概是,原来打赢这场仗并不难。有武器,有兵,有谋略,上下一心就可以。 不是什么千古奇战。不需要天降神兵。甚至不太需要运气站在他这边。 可走到真正能打这场仗,大夏的朝堂,居然花了这么多年。 又到底死了多少人。 但问这个有什么用呢。 “只是突然想起来。”薛漉回答他,“厉行之再慢,一会儿也该到了。不好交代。” 赵望暇点点头,放过他,不去问,他到底为什么想要自己摘下面具。 他们总是这样,赵望暇很清楚。 情绪不讨论,讨论也没用。因为情感过度压抑,变成发疯的行动。然后又因为冲动的行动太过于正事无益,而终止自己发疯的动作。 薛漉不想谈,他也谈不得。 总归是不能,在一场大胜面前,第一句话是,我好绝望。 或者又能说什么? 说明明你赢了,赢得很漂亮,我在后面看着,不管多离谱的命令,都没有人质疑你。多好的将领。 可是为什么,我总忧心,你好像某个时刻就会死。 自古美人如名将,不许人间见白头。 甚至,他在此时此刻读到一种纯然的崩溃。 就好像很多年前,王朝的繁华达到顶峰,然后没有然后。 此时此刻,赢得漂亮。轮椅上的将军当众站起,领军冲锋,当机立断,佯攻佯败,破掉退路,一网打尽。 然后呢?能撬动点什么吗? 如果算是为百姓争太平,争到之后,自己就能有好报吗? 反复分析下去没有结局。反复发疯也不会有然后。 唯一可能有结果的是薛漉的命数或许可以改写。 他本来只是徒劳无功地在薛漉当众站起,骑马狂奔冲出去时,想要上马。 当然没有用,即刻被暗卫拦住。他又不会打仗,也没有武功。 想的却很简单。他总归不会现在死,所以如果他到薛漉旁边,大概,如果系统为了保他,要天降金钟罩,或许能把薛漉罩住。 但下面的人无数次振声高呼。 于是他听着,看着,然后,如战场所有人一般信任薛漉,充满希望,从没被他辜负。 可希望,赵望暇感觉,像刚拆的洗碗海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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