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(第2/2页)
国忧民反战的诗就是男性诗歌风格,就是隐藏女性特色,是“非妇人诗”。但真打开薛涛诗集,那些“鸥路参差夕阳影,垂虹纳纳卧谯门,雉堞眈眈俯渔艇”的工笔景致,难道不正是女性所观所见吗? 说得再直白些,又是谁规定妇人诗该如何写,谁判定男儿诗如何烈?温庭筠飞燕泣残红,辛稼轩倒拔垂杨柳,二者兼修的一手豪放一手婉约,今日茶品梅花雪,明朝雪夜上梁山。 不能因为薛涛写竹劲节,写蝉声清远,就非得说人去女性化,总不能好东西都是男人的。就算年迈登楼,女诗人能写的、会写的也还是“壮压西川四十州”这样雄浑的句子,遥望边塞慨叹战争,所思所忧在家国,而非个人。 给她空置了男儿的官职,又空定男儿的风格。】 李清照是个文人,听到这里也是为薛涛怒了。她与薛涛虽相隔数年,仍神交许久,读过她的诗,也听过她的艳名,本就不忿,还要听这么个妇人诗男人诗的论调,简直可笑。 还有李冶,那些相思曲明月夜也要被划给男人的审美么?士大夫推崇的“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”多含蓄,可怨的多是君主,想抱怨也得遮掩,女性诗文还是别配合他们加入政治失意的哀叹了。 天色暗下去,她点起烛火,陷入沉思。 ……无雌声,拟男风格,后世文学评论真是越批越不像话。 曹丕听得眉头大皱,深感荒谬。在他看来,文以气为主,感知胜于其他,作者的个人气度决定诗文风格,而非所谓言志。 薛涛自身才华盖过许多男子,又辗转流离,经历比部分书生丰富得多,这样的人自然能写出雅正之诗,而她那些如怨如诉的情诗也足够抒怀。 女人的相思、愁苦,女人的望乡、书愤皆来源于自我,和旁人有什么关系。 他越想越深,忆及不久前刚写就的“贱妾茕茕守空房”,笑着摇头,大概也会有人凭这句诗给他框定奇怪形象,罢了,随他们去。 昼短苦夜长,世多担忧,斯乐难常,他自该游乐。 辛稼轩倒拔垂杨柳,也不是不能尝试。辛弃疾听完,久违大笑一场,觉得后世对他的“刻板印象”也不少。 豪放自然豪放,可他写细腻柔媚的诗词多,清丽明快的也多,人的风格岂是一个派别可以独定的。 就说笔下这首《江神子》,提笔还在写宝钗飞凤鬓惊鸾,断肠春尽和泪痕,打算终老温柔乡山水间,写到终句却还要将笔墨一转,留一句“却笑将军三羽箭,何日去,定天山。” 他取下墙上积灰的宝剑,清光依旧,可怜白发生。 【谈论这位才女的最后,我们还是回到柳絮诗吧。杨花轻忽随风去,多少才女写它,又有多少女性哀其物而自伤,意气飞扬与愁眉断肠各占一半,落在薛涛笔下的,是“他家本是无情物,一任南飞又北飞。” 天意无情,任它东西南北飞,与少年时的“枝迎南北鸟,叶送往来风”几乎成了对应,身在天地樊笼,不得自由许多年,才脱得此身,栖浣花溪边。 溪水本淙淙,诗人的名字却是洪度。广而深的惊涛才会兴出洪浪,她却又度浪涛而去,轻放几片传情红叶一样的诗笺。 越渡千年,春风不改旧时波。】 武曌随意放下一枚棋子,摆摆手,侍者将胜负已分的棋盘收走端上茶盏,女帝看茶叶在水中浮沉漫卷,对身旁女官悠悠道:“诗便是诗,若性别就能区分风格,那文人也不必再作新诗了。” 衡量诗文和才学,不看遣词造句,不看笔锋思想,而是看诗人是否有雌声,想必后头评价她时也要看她是否恶毒擅专,对上位之路指指点点……女帝抚摸着龙椅嗤笑。 千秋功过,史书笔墨,君自随意评判。 因她已登绝顶,享帝权,俯瞰过最巍峨的高处,自然不会再为身后的爱恨垂眸。 【如果说中唐诗歌还在安史之乱后抱有重复盛世的希望,忧国忧民之余能续慷慨之语,那晚唐诗坛就苦闷得没边了。 眼看着眼看着皇帝不行了,宦官党争,打仗动乱,文人政治上没有依靠,思想上也很茫然,人们又回到那种朝廷不行我们寄情诗歌的状态中。伤感吧,朋友们,人生无常,我们要苦吟,要婉转绮艳,偶尔一批判现实,再回归风花雪月寄情山水。 在这样的大时代大风格下,晚唐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鱼玄机也是幽柔婉丽的。和李冶薛涛不同,这位就是“拟男”理论家们最不爱看的所谓“糜弱溺音”多言情爱的妇人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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