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(第2/2页)
其色如冻冰,内盛兰芷香露。 悬腕,倾瓶。 数滴香露就这样坠入浓墨,先不散不融,如寒露凝于墨面,旋即缓缓沉潜,曳出几丝青烟似的细痕。 霎时,整间内室清气腾起。 苏听砚垂眸静观,那香气攀着他的袖缘漫溯,染上他霜雪般的衣襟。 恍惚间,他如暂离庙堂纷纭,坠入一片孤绝之境,不见人影,唯见千峰寂寂。 终于,圣上抬手取过御笔,将笔尖探入墨池。 毫尖吮饱这含香之墨,落纸无声浸透。 他墨迹淋漓,流畅写下“醒世之香”四个大字,一字一句皆散出澄澈寒香。 字迹筋骨挺拔,却又带着一丝恣意,正如写字的主人一般,讳莫难测。 靖武帝搁下笔,目光却并未离开那四个字,好似还在品味笔墨间萦绕不散的清冷香气。 半晌,他才缓缓抬眼,视线落在静立一旁的苏听砚身上。 “苏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在殿外听时更清晰了些。 “臣在。”苏听砚躬身应答,姿态恭谨。 “此香,”靖武帝指尖轻轻点在那未干的墨迹旁,“有何名目?” 苏听砚心知这是关键,应对需得小心,“回圣上,此香无名,乃是臣偶得古方,用野生白芷与淡酒浸泡,加之零陵香,去除草腥而制。” “因其气清醒神,臣私下称之为千山寂。” “千山寂……”靖武帝低声重复了一遍,眸光微动,品咂着这名字的意境。 他再次看向苏听砚,“卿倒是雅致。朕闻此香,心绪竟宁静不少,比之寻常贡香,似有还无,孤芳不媚,不愧为醒世之香。” “这四字,便赏你了。” 苏听砚当即跪下:“臣叩谢圣上隆恩。” 皇帝顿了顿,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殿内吵嚷,可是为兵部亏空之事?” 苏听砚心下凛然,原来圣上并非全然不理窗外事。 他斟酌着词句,谨慎回:“陛下圣明,正是此事。张侍郎已在禀报总账,但兵部那边……似乎颇有压力。” 靖武帝轻轻嗯了一声,“账目不清,是该查。但边关将士的肚子,也不能空着。” 苏听砚还在揣测皇帝究竟站在哪方,外面大殿里的争执声却陡然升高几分,隐约能听到谢铮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和某些官员强词夺理的指摘。 靖武帝皱了皱眉,被这嘈杂打断了品香的兴致,忽然道:“依卿之见,此事当如何了结,方能既清账目,又不伤戍边将士之心?”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考校,也是一个陷阱,无论苏听砚如何回答,都可能得罪一方。 他现在刚刚穿越进来,实在不能直接将一方势力得罪死,不然树敌太多,日后处境只会更难。 皇帝没让他起身,苏听砚便依然跪着,声音四平八稳:“臣听闻,户部那边的账目并无差错。” “但因去岁各地灾荒,税银收缴不及预期,国库确实捉襟见肘。” “户部同僚亦是殚精竭虑,为了能让更多将士得以饱腹,不至断饷,无奈之下,方才在确保总额不变的前提下,令军饷的发放档次稍微降了一降。” 他巧妙地将“贪墨”概念偷换成了“降档”,将主观恶意扭转成了客观无奈下的“最优选择”。 这话听起来,户部非但无过,反而成了顾全大局,用心良苦的功臣,只是方法欠妥,略微委屈了边军。 闻言,靖武帝没有立刻说话,偏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,只有外殿隐约传来的争吵声作为背景。 “降档?”片刻后,皇帝才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,“如何降档?又降了多少?” 苏听砚依旧跪得端正,声音不徐不疾:“据臣所知,譬如精米换作了陈米,新袄换作了旧絮填充,兵器的保养用油也削减了份额等等。折算下来,大约比往年惯例低了二成左右。然,户部账面上所出银钱,确与兵部所请数额相符,分文不差。” 他这番话,半真半假。 其实这种降档操作在贪墨中确实常见,假的是这绝非户部无奈之举,而是刻意为之的贪腐手段,且实际贪墨的绝不止二成。 但他此刻说出来,却给了皇帝一个极好的台阶,也给了此事一个看似情有可原的解释。 靖武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。 他岂能不知其中关窍? 但这苏听砚,当真是剔透玲珑,滴水不漏,给出的这个说法,既全了陆玄党派的颜面,又点明了谢铮确实受了委屈,还给出一个看似具体实则模糊的二成数字,留下了转圜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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